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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星空照党人碑

2016/03/20

关于东汉,你知道什么?

如果不计三国的话,那么除了光武中兴、蔡伦造纸、「君不见,班定远,绝域轻骑催战云」(注1)之外,恐怕就只剩下一句「先帝在时,每与臣论此事,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」了。无论是相较于之前的西汉,还是后来的唐宋明清——跌宕起伏、风起云涌,屡屡成为电视剧和穿越小说的宠儿,许多人都能把皇帝的年号倒背如流——东汉留给后世的亮点的确太少了些。

然而,就在这晦暗而阴沉的背景之下,却有一批人,宛如流星一般迅即而闪亮地划过了那一片灰霾笼罩的天空。

灵帝建宁元年(168年)九月初七日,京师雒阳,皇宫承明门外。

深秋的北风不时扫荡起落叶,萧萧的声音潜伏着杀气。突然,一阵黄沙卷起,黯淡了午后的日光,隐约可以看见百十人手执刀剑、衣角飞扬,正朝着皇宫杀来。他们不是羽林军。为首的一人头戴进贤冠、身着玄色官服,正是以太傅、录尚书事而行使丞相职权的当朝第一号文官陈蕃,他的身后是八十余位太学生。值守承明门的阉宦来不及反应,就已经倒在了陈蕃的剑下。

突入皇城之内,陈蕃和他的学生立即陷入了张开罗网的包围圈中。中常侍王甫狞笑着,早已等候多时了。短兵相接,陈蕃一手执着兵器,一手高举,疾呼道:「大将军忠以为国,黄门反逆,何云窦氏不道!」王甫气得恼羞成怒,不过他的徒子徒孙们面对这群书生却无可奈何。那就再派人过来,围他十重、百重,关上城门,还怕他跑了不成。终于,毫不令人意外地,七十多岁的陈蕃因为寡不敌众,被缚投入黄门北寺狱中(宦官自设的私牢)。

这是陈蕃第一次来到黄门北寺狱,却没有恐惧或者沮丧。几个小时之前,他在家中获得了消息,当即带领弟子操起兵器冲进宫中,那一刻,他已经料到了接下来的命运。

这一年,是汉灵帝即位的第二年,12岁的小皇帝正处在耽于游乐的年纪,以曹节、王甫为首的宦官势力趁机攘夺了内廷的权力,走出汉桓帝时代刚刚有所恢复的国家元气再一次面临严峻的挑战。根据史书记载,当年九月,大将军窦武与陈蕃等士人订定了除阉竖、清君侧的方针。然而,临近预定的行动之时,宦官却窃出了窦武的计划,连夜歃血为盟,劫持了皇帝与皇太后,使用宫中的印玺符节,调动京师羽林军抢先发难。翌日上午,陈蕃接获消息,心知大势已去,遂有了本文开篇提到的场景。

当天中午,陈蕃刚被押入北寺狱,宦官的爪牙便一脚把他踢翻,踩在他的脸上呵斥着「死老鬼,看你还能裁剪我们的人员、剥夺我们的预算吗」。几个小时之后,陈蕃瘐毙狱中。

图1:2013年电视剧《盖世英雄曹操》中的陈蕃形象

 

上面的故事看的一头雾水,一定已经有读者很不耐烦了。

是的,如果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未遂宫廷政变,还要浪费您宝贵流量的话,那么您就可以直接取关了。但实际上,陈蕃在那数个小时之中慷慨壮烈而又于事无补的举动,正是东汉「党锢之祸」的一个缩影。就在这一年,那场惊心动魄的祸乱,从此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。

让我们把时间推回到五十年前。那一年的陈蕃,才是一个刚刚说出「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」(注2)的少年人。那一年的天下,还算清明。

此处的「清明」二字,在衣食起居之外,主要指人们的精神追求。具体到当时来说,就是讲学之风大开。倘有一位鸿儒开坛设场讲论五经,动辄便能吸引成千上万人从四方汇聚。往往讲师已经把某一章的内容讲完,离他最远的一位学生经过层层的转述却刚听到第一句。史书上说「若乃经生所处,不远万里之路;精庐暂建,嬴粮动有千百。其耆明高义开门受徒者,编牒不下万人」。比如讲《诗经》的魏应弟子「数千人」,讲《春秋》的楼望「诸生著录九千余人」,五经皆通的蔡玄更有「著录者万六千人」,名士郭泰回太原老家,过黄河时有上千辆车赶到码头为他送行……这样的潮流尤以首都雒阳的最高学府——太学为最盛,据说在最高峰的时候,太学生的数量已经占据了雒阳总人口的1/10以上。许多地方上的士人即便没有学籍更拿不到文凭,也不惜变卖家产,到太学来做旁听生。

汉代的选官主要采用「察举制」,只有孝顺、廉明的人才方能跻身正途而出仕为官。讲学的风气一开,社会的价值评判体系也开始嬗变。人们渐渐发觉,世袭的皇帝不再一言九鼎,反倒是士大夫品题人物,常常能决定一个人的进退,「自公卿以下,莫不畏其贬议」。比如汝南的长者许劭,每月初一都要开一次会,把当世的人物批判一番,然后布告全国,号为「月旦评」,其中搞出的一个大新闻便是对一位年轻人「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」的评语。前文提到的郭泰,评点人物也能做到「先言后验,众皆服之」。而作为入世之学的儒学,其立学的目的在于匡正时弊、行道天下,五经的文本亦都承载着对现实社会的极大关怀,读书人越发不能满足在经书章句的缝隙之间大做文章,外戚、宦官交替乱政的政治现实也激发出了他们洗涤天下的使命感。

及至桓帝时期,三万太学生间流传着「天下楷模李元礼,不畏强御陈仲举」的耳语。仲举是陈蕃的字,元礼是时任河南尹(即首都的市长)李膺的字。说起李膺,他的人气在当时比陈蕃还要火爆,堪称天下第一。读书人被李膺接见会视为「登龙门」,经学家荀爽(荀彧的叔父)有一次亲自为李膺驾车,竟然四处炫耀说「今日乃得御李君矣」。后来李膺转任司隶校尉,负责维护雒阳的治安,宦官子弟暴虐京师百姓的风气一下子为之收敛。桓帝曾十分不解为什么宦官到了节假日都不敢出宫上街了,得到的回答纷纷说「畏李校尉」。

在士人这股「定臧否、穷是非、触万乘、淩卿相」的风潮之下,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皇帝本人以及依附于皇权的宦官。桓帝延熹九年(166年),阉党的佞幸张成预知皇帝即将颁发大赦天下的诏书,便嗾使自己的儿子抢在大赦日前在雒阳杀人。李膺将罪嫌缉捕到案,无视赦旨在上,坚持执行了死刑。恼羞成怒的张成立即上疏,说李膺「养太学游士,交结诸郡生徒,更相驱驰,共为部党,谤讪朝廷,疑乱风俗」。早就对士人看不顺眼的桓帝趁势下诏,将李膺等士人打为「党人」,下入大狱,是为第一次党锢之祸。不过有赖于陈蕃等人的劝说以及桓帝健康每况愈下,此案并未酿成流血的结果,李膺等人被放归田里。

两年之后,宦官借桓帝新丧、主少国疑的时机攘取了国柄,陈蕃与窦武清除阉党的努力功败垂成。第二次党锢之祸旋即爆发。被震慑十多年、刚刚完全掌权的宦官势力,这一次,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呢?

于是,就有了我们开头看到的那一幕。

而当陈蕃孤注一掷而转瞬即败的同时,更多追捕「党人」的诏书正从雒阳出发向天下郡国飞快地传递。

李膺此时罢官居乡,京师的动静刚刚传来,有人劝他迅速逃跑隐居,李膺回答说「事不辞难,罪不逃刑,臣之节也」,主动前往雒阳自首,
随即以六十岁的高龄在狱中拷掠至死。李膺的亲友凡在朝廷者,无论身任何官,都被罢免并永不叙用。侍御史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学生,然而却因办案人员的疏忽漏载于「党人」的名单上。景毅立即上疏给皇帝,说自己是因为崇敬李膺的贤名才把儿子送给他去教育,现在竟然在名册上脱漏,「请陛下将臣免官问罪吧」。

汝南太守范滂(注3)以抑制豪强、反对宦官而闻名,30岁成为了天下士林的领袖,早在第一次党祸的时候就被禁锢乡里。这一次,传达逮捕令的官员来到范滂家中,竟然失声痛哭起来,表示愿意和他一起逃亡。范滂安然选择了上京赴死。临行前,他和母亲道别,哭着说,自己辜负了母亲的养育之恩。范母却一边抚摸着他的脸庞,一边说:「你今天能与李膺齐名,死亦何恨。」

……

类似的场景,那两三个月间在全国各地,还有成百上千例上演。


接下来的历史想必很多读者都不会陌生,的确很精彩,的确也很有范儿,但这精彩与范儿的背后却是天下数百年的萧条与苦难。

第二次党锢之祸后又七年,永昌太守曹鸾上疏为「党人」鸣冤,灵帝大怒,捕杀曹鸾,诏告天下株连「党人」五族。

又八年,张角在冀州巨鹿登坛,黄巾爆发,九州震荡。

又五年,董卓进京,囚杀少帝,军阀割据时代降临,「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」,五十年内天下人口锐减了75%以上。

又三十一年,曹丕逼迫献帝禅位,420年的汉朝社稷就从灭亡。

又六十年,晋室统一三国,然而政治上的高压却并未解除,士大夫相率逃玄,对国事鲜再闻问,更大的危机一触即发。

又三十一年,匈奴刘聪攻陷洛阳,俘虏晋怀帝,太子诠以下王公士庶数万人被杀,宫殿陵庙化为灰烬,五胡乱华登场,「神州陆沉,百年丘墟」,世家大族仓皇南渡,长江以北则陷入了空前惨烈的战乱,「百年之中,九宇鼎沸,有史以来人类惨遇,未有过于彼时者也」……

图2:回顾这一段历史,身处在康乾盛世的历史学家赵翼就不无向往地评论道,「东汉士大夫以气节相尚,故各奋死与之搘拄,虽湛宗灭族,有不顾焉」。连环画《党锢之祸》,福州:福建人民出版社,1985年
 

图3:同为「党人」的张俭则选择了流亡。一路上与通缉令赛跑的他慌不择路,看见有住户就敲门投宿,正所谓「望门投止」。然而,因为对他的景仰和对「党人」的同情,数十家「破家相容」,即便「伏重诛者以十数,宗亲并皆殄灭,郡县为之残破」也在所不惜,直到把张俭安全护送到塞外。清末戊戌变法失败后,谭嗣同选择留京待死,说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,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,此国之所以不昌也。有之,请自嗣同始」,其遗诗的一个版本即作「望门投止邻张俭,直谏陈书愧杜根。手掷欧刀仰天笑,留将功罪后人论」。2003年电视剧《走向共和》
 

图4:宋黄庭坚手书范滂传,「子伏其死而母歡其義,壯矣」。中国书法网

 

冷静地观察这一段历史,大概会提出如下的疑问:时处王朝中期,外无强虏、内无流贼,何以竟出现如此惨烈的士祸,甚至走到了决定大汉国运的地步?士人的气节高义确乎应得到万世的景仰,然而「死磕」之外就没有别的方式了吗?

解答这个问题,还需回溯到200年前的董仲舒时代。

汉武帝听从董仲舒的建议「罢黜百家,独尊五经」,已为后世耳熟能详。其前因后果与历史真相姑且不论,仅就董仲舒主张的核心而言,便可以概括为一个「天」字,诸如「天人感应」便是论证诸种自然现象的发生并非偶然,而是取决于人间君臣的作为。天子行仁政,便会风调雨顺,说不定还会有龙凤麒麟等瑞兽降临人间;如果君王不道,上天便会用地震、洪水等灾害来示警。董仲舒的理论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起到了制约君权的效果,每逢灾异发生,皇帝都十分担惊,不得不采取大赦、罪己、减膳、求言等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过失。

然而,如果您曾读过先秦儒家的经典,不难发现,子不语怪力乱神,先儒对于超自然的力量罕有论及。不管是孔子所讲的仁,还是孟子所讲的义,包括恻隐、是非、辞让、羞恶,均系人之本心,说到底要向内求而非外求,个人境界的提升也毋赖外界的「感应」或者「神迹」来检证。固然,「天人感应」给皇帝一种「你看,行了仁政立即就有好报」的感觉,在限制君权方面有立竿见影的效果,然而,对于「天」的过分强调已与传统儒学愈行愈远,这一大势渐为当时的人们所不能挽回。

图5:董仲舒。wiki


未过多久,「天人感应」一转就催生了谶纬之学。在西汉末年,各地就时常出土一些奇怪的石头,上面隐约可以识读出「告安汉公莽为皇帝」、「摄皇帝当为真」之类的字样,发掘者常能享受被摄政的王莽给予封侯的待遇。而光武帝统一天下,类似「刘秀发兵捕不道」的神秘文物更是起了重要的作用。在半信半疑、顺水推舟的心理暗示之下,光武帝登基后公开地「宣布图谶于天下」,把谶纬之学当作了立国的根基。及至汉室中衰,另一句「代汉者当涂高」的谶语又再一次成为了袁术、曹丕等各方豪杰抢夺的对象。

与此同时,人们用日常的生活经验,便已经能隐隐察觉出「天人感应」的不少漏洞,譬如「天」与「人」并不一一对应等,许多解说又显得太过侮辱智商。时间渐渐推移,皇帝摆脱了初时对「天」尚存的几丝恐惧,更加无所羁绊地为所欲为。面对澎湃的清议之风,皇权也从初时的手足无措、不得不连连退让之中站稳了脚跟,开始连同其他政治势力「收复失地」。到了东汉中叶,在诸多因素作用之下,昏君迭出,外戚、宦官相继乱政,国事日益不堪。东汉的儒生们意欲拿手中的长剑刺破愈加深厚的坚冰,却无奈地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白印,自己单薄的身体在苦寒之中反而越发窘迫。

在东汉的儒生看来,本用以限制君权的「天人感应」忽然之间成为了强权者肆意缝织的合法性(合道性)外衣。在黯淡的时代,他们用流淌全身的生命热情来尽力履行着使命,可是,被寄予厚望的「天」却没有因而显现丝毫的「感应」,朝政仍旧黑暗,百姓仍旧苦难。他们苦苦地追问,理想的实现、道德的担当、秩序的匡扶,这一切有关正义的召唤,除了「天」之外,还要到哪里去找呢?他们爱道至深,因而身陷其中,每多一分的挣扎便更多十分的痛苦,直到他们赫然发现,横亘在面前的是何其冷峻又何其狰狞的高墙。历史进展到了这一个节点,他们并非不知此路不通,却未曾思考退却或者背离,反而一口气扛起沉重的历史包袱,鼓荡起全部的生命力,要义无反顾地撞开那堵墙。于是翻开史书,短短的十几页之间:张纲埋轮,杜根直谏,曹鸾披鳞,景毅乞黜。陈蕃事泻,拔刃赴难;李膺临狱,迎危不避。杨震饮鸩于途,道路垂涕;张俭望门投止,破家相全。乃有范滂,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。党祸前后,戮徙无算,而士大夫比肩赴义,有请籍以求死,无屈威而乞生。凛凛之气,两千载下,犹腾腾欲起。

孔子说,「士志于道」;孟子说:「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」。东汉的士人们,为了捍卫对「道」的精神信仰而蹈死不顾,他们的精神生命同其所捍卫的「道」一起,早已超脱于个人的身躯之外。他们虽然已经无法开拓一个新的时代,然而,在历史大势沉重的阴霾之下,他们选择了燃烧自己,像一道流星般划破了昏暗的天际,无比惨烈,无比灿烂。




参考文献:
《后汉书》卷54〈杨震列传〉、卷56〈张王种陈列传〉、卷57〈杜栾刘李刘谢列传〉、卷66〈陈王列传〉、卷67〈党锢列传〉、卷79〈儒林列传〉
《资治通鉴》卷55〈汉纪四十七〉、卷56〈汉纪四十八〉

北京大学的豪猪同学为本文之写作惠赐资料,一并申谢

(注1)班定远即班超,以平定西域而封定远侯。对日抗战后期,我国兵员运用捉襟见肘,国民政府乃于民国三十三年(1944年)提出「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」,号召后方知识青年参军报国,整训后编为9个师,参加了滇缅反攻等战取得胜利。《知识青年从军歌》歌词为「君不见,汉终军,弱冠系虏请长缨。君不见,班定远,绝域轻骑催战云。男儿应是重危行,岂让儒冠误此生。况乃国危若累卵,羽檄争驰无少停。弃我昔时笔,着我战时衿,一呼同志逾十万,高唱战歌齐从军。齐从军,净胡尘,誓扫倭奴不顾身。」

(注2)陈蕃十岁时,独居一室,十分脏乱。一次,他父亲的好友前来拜访,不解地问他:「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?」陈蕃回答说:「大丈夫处世,当扫除天下,安事一室乎!」另外,《滕王阁序》中有「徐孺下陈蕃之榻」,「下榻」一词便来自陈蕃礼敬贤士徐稺。

(注3)范滂年轻时接到命令征辟他做官,据说「登车揽辔,慨然有澄清天下志」。苏东坡小时候读《范滂传》,到了「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」一节,问母亲程氏说:「如果我要成为范滂那样的人物,您会乐意吗?」程氏回答:「你能做范滂,我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?」。


不过时至今日,还有多少家庭会有这样的对话?
或者说,还有多少父母会给孩子看《范滂传》呢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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